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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3 红颜白发红颜是我,白发是他。 …… 他说,曾独自一人回过当年的小学学校,车停在学校外的林荫道上。说到这里,他转过脸,对着我说正是上课时间,老师们都比他要年轻。记得听到这里,我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还调侃了一句说,当年的老学生回来了。他自顾自地说,还是当年的那个操场,连空中嗡嗡的鸽哨声都还依然存在,就在这里,记得一位高年级的学长一脚把足球踢得有六层楼那么高,他当时傻傻地抬头顺着足球的方向看,阳光刺目晕眩,心里充满了无与伦比地崇拜。还是那木质的楼梯,踩得吱吱作响,与同学玩闹时,直接从扶手上吱溜地滑下来。还有锃光的黄铜水喉,出水是那种抛物线型,从水喉的上方就可以对着嘴喝水。从窗口中看进去,是与当年同龄的小孩,他又仿佛看见那个三年级时转学过来的小孩,呆呆地看着窗外的烟囱,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上海的污染太严重了,连空中飞的麻雀的肺都是黑的”… 我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在记忆中搜寻他的话。当然在他真正讲述给我听时,我总是会一付心不在焉的表情,以掩饰自己的猎奇。固然还因为他很警觉,一旦我表示出极大的兴趣,我想人的记忆就会开始不由自主地修正并且偏离。 所以一旦他真正地进入到怀旧的状态,并且兴奋地问诸如“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一首歌,你知道是谁唱的吗”“啊,是这部片子呀,是我们多大多大的时候看的,那时正。。。。”我会很冷静地说“不好意思,我那时候还小,不记得”“我跟你的年龄差距太大了,有代沟”我不厌其烦地打击他,起初他会气极败坏地认为我皮厚,慢慢地适应下来之后,紧接的是一种自话自说地状态,而我则会怀着偷着乐的心态强记下来。 我们常常在这种方式下自娱自乐-----他的卖老,我的装嫩。实在来说呢,年龄上的差距并不大,不到四岁而已,可是不凑巧的是,他老人家少年白发,原本发质极好,黑且卷且多,却因为遗传的缘故初中时就有了零星白发,惭惭地多了起来,还遗世独立地绝不染发。而我,很占便宜的,因为个小面圆肤色好,大多数人对我的估值会比正常年龄要小,排除故意恭维的成份,落差至少也有五六岁左右。我们在一起,不说是被误认为老夫少妻,偶尔地也有人认为他大我十岁左右呢,一边是他的悻悻然,一边是我虚伪地谦虚“哪里哪里。。。”(一脸的得意),他只好认命,从此叫我“小丫头”,正经地倚老卖老起来。 因为是大男人,处处得让着我,照顾我,我家的场景常常是如此地怪异:他喜欢古典音乐,有洁癖,性格有暴戾的一面,让人想起德国法西斯的斩截。往往我们在有着微微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想象一下,房间是古典的美式田园风格),调得极好的音响里放的是莫扎特或施特劳斯或者是贝多芬等等古典大师的作品(还有一些名字太长,我记不住),他却如昆仑奴一样手持抹布和各式不同的清洁剂在家里一丝不苟地打扫。我往往认为他穿黑色高领羊绒衣与拿抹布不是很相衬,会在家里备上好几套HELLO KITTY的日本原版围裙,他也会不置可否地穿在身上,继续他的伟大工作。在我嘲讽他说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就是让他手上没有抹布时,他反而很受用,大谈没有一个人比他懂得清洁,“你知道吗,关键是细节!细节!”“保姆?阿姨?哪个保姆和阿姨能做好我的事?”这是他的口头语,水龙头的质地要好,德国原产地的最重要,但是每次用完一定要擦干所有的水渍。煤气灶,排油烟机,手摸上去不但要没有油腻的感觉,还要有细微的磨擦感---哪怕是表面看起来极其光洁。家里没有任何死角,地板要擦得可以用舌头舔。大理石和家具几乎三天就要打一次蜡;每次洗车,连发动机都要洗,那个滤网不仅是三天两头地被拆下来洗,还要套上我从来没有穿过的短丝袜;电脑的键盘也难逃此劫,连键子都被嘁嘁喀嚓地拆下来消毒,当然这个时候,我一般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在他错认为是欣赏的眼光里而故作专心状时,我其实是在满腹狐疑地检查没有多出来的键子。 挑瓷器和玻璃杯他是内行,什么骨瓷原产地何处的是什么质地,水晶法国的和日本的优劣在哪里,这也就罢了,最可怕的就是清洗,他对清洗瓷器和玻璃杯的标准是对着日光或灯光来仔细检查的。我有时恨极了,想充满讽刺地递给他一双洁白的手套,和一副显微镜,但还是作罢,搞不好他还以为我被熏陶成功了呢。 他的父母是极要干净的人,可是在他嘴里却是连杯子也洗不干净,我每次都同情地望着在家里来做客的公公,可怜他老人家一世勤劳,总想为我们做点什么,为了力求达到他儿子心目中的标准,越小心,越是出乱,不但标准永远够不到,还经常不是打坏这个就是磕碎那个-----我看是给吓的,所以每次都会给老人家台阶下“做多错多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哦”。他在一旁不忏悔也就罢了,还会再接再厉地直心直肠地说,“你们都放下,都做不好,只有我会做”。翻白眼也没用!我只得在旁嘟哝,怎么嫁个这么蠢的老公! 闲来没事时逗他其实也很开心。如果不小心开了个头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话题就可以不知不觉地移交给他。他坐在沙发里,穿着鲜艳的HELLO KITTY围裙,法西斯一样的斩截转眼就变得象小孩一样可爱了。后面都是他接下来的话:(为了述事的完整,我在此的引用都是不间断的,增加如假包换原汁原味感,而真实的表述间隔其实很长,是几年的一个汇总) “你见过布票吗,是那种印着花的布票,买布得凭它。我小时候家旁边的那条街上,其中就有一个不算大的布店。有两层。楼上是木头柱子的栏杆,竖着摆放着很多夹着木轴的布卷,楼上还有一个会计的桌椅。从楼上到楼下有一根铁丝,铁丝上有滑轮,还有夹着一个黑色的铁夹子,找零的布票和钱用铁夹子夹着,被“嗖”自上而下地由楼上的会计甩下来,楼下的师傅会驾轻就熟地将夹子取下来。顾客挑好的布放在木头镶玻璃的台面上,辗转地铺开,用一把木尺子比着布,量一尺放一尺,老师傅用大铁剪刀剪道口子,然后“敕拉”一声干净利落地将布撕开,包好递给顾客。” (我的眼前立即看到了几位充满职业的优越感和冷漠感的店员。) “家到大路边还有一家小杂货店,店门不是象现在的玻璃窗,是一根一根编好号的木条板。关门和开门都是按编号拼装那些木板。柜台上排着一个一个的大圆口玻璃罐,装满了各种色彩缤纷的糖果。有一种糖你见过吗,是一瓣一瓣地做成桔子样,最后用透明玻璃纸包着就象一个真的桔子。还有奶油话梅,一毛钱一盒,就象冰棍一样的大小。小时候生病什么都不想吃时,就会只想吃话梅或话李(他不读李,读梨音,搞得我总忍不住打断问他是哪个“梨”),是用纸包的,奶油会洇出来的那种。吃着话梅坐在体育馆里看打球,或在电影院看电影----那时的电影院总是坐得满满的,奇怪的是印象中的电影院在夏天开冷气的时候总感觉空气中带有鸡蛋糕的香味(中国的地域差异还是很大的,我小时候的电影院就没有冷气)。还有一种食品,当时同学们流行的叫法是老鼠屎,学名叫盐津枣的,咸咸的甜甜的,说是枣可是很小粒,总是会用比较夸张的吃法来吃它,一把把地往嘴里抛。记得最清楚的电影是《闪闪红星》,《野火春风斗古城》,《南征北战》等战争电影,票价都在一毛二一张。” “布店的隔壁是日用杂货店,白铁皮的桶,扫帚,热水瓶等等堆得满满的..,。” “再隔一间就是是饮食店,大阿姨常带我去吃馄饨,锅贴和酒酿丸子。小馄饨是一毛一,还是九分,有点忘了,还要一两粮票。很长一段时间里,上海人的最流行早餐名曰四大金刚:大饼,油条,粢饭和豆浆。大饼,用大汽油筒做炉膛,把大饼贴在炉膛内壁烤成的;油条,营业员把两条细面团象杂耍一样一抖,两头一捏,中间一段就落在沸腾的油锅里,油条在黄黄的油锅里膨胀变大,营业员会用一双粗大的筷子,快速捞起放在铁丝网的滤油篮里;粢饭,分两种,有团和糕。营业员从热锅里把粢饭捏起,团在手心,掰开,在中间放入一根刚起油锅的油条,然后再团起,这是粢饭团。粢饭糕是将粢饭用细木格分开,形成一个方形的饼状,然后放在油锅里炸,金黄色时,用竹筷,把粢饭糕夹出来在滤油栏里;豆浆,是放在一个一米多高的大铝锅里熬好的。以上三种点心都是用豆浆佐食的。” “饮食店隔壁的食品店是一家比较大的店,一半被分隔成冷饮店,靠门放着大冰柜,常从这里买光明牌冰砖(也就是冰激凌,因为包装是四四方方的像块砖头故得名),记得好像是四毛一块,蓝色的纸盒。冰棍是四分钱,白色、硬的,带甜味,上海话叫棒冰。雪糕是八分一支,软软的,有巧克力味和奶味的,小时候称它们作咖啡雪糕和白雪糕,关于夏天最美味食品的记忆就是雪糕和西瓜。” (关于小街的布局,我只能依稀凭着他描述而产生印象,有可能刚好相反) “再隔壁就是水果店。那时装水果都用竹篾篮子或尼龙丝绳编的网兜,上海人叫网线兜,亲眷朋友来往,总是拿着网线兜带着些水果和方纸盒装的各式糕点。“ “再过去一家是叫“海鸥”的照相馆,邻着一家邮局……” 两个月前搬家,翻出来一张他两三岁时在这家海鸥照相馆里照的一张黑白相片,带着纱巾,穿着棉袄,戴有有帽沿的小帽,胖乎乎的小脸,眼睛一个单眼皮一个双眼皮,一脸的气呼呼的样子。他说小时候最讨厌的两件事:一曰照相,一曰剃头。 “布店的街对面有一家文具店,我常常喜欢呆在里面,店里暗暗的,有着好闻的油墨气,还有各式的笔,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常用一种最便宜的原子笔,是用细竹筒装原子芯的。还有各式描红的作业本。” “最喜欢是文具店隔壁的叫“前哨”的钟表店,店门是那种带弹簧的老式玻璃格子木门,店堂正中挂着一个巨大的带钟摆的钟,墙面上各式挂钟分别陈列,前面的柜台里则放着各式各样的手表,钻石牌,宝石花,上海牌,还有当时看不懂的外国表。”对机械钟表的喜欢使他一直对电影中的道具吹毛求疵,有一次他指着一个民国为背景的电影说,民国时怎么可能有石英表?那个导演是猪头。 “钟表店旁就是一些零散的小摊了,炸麻花的,卖油墩子和蒸小笼包的,还有卖茶鸡蛋的,馋的时候总喜欢往这儿逛.” 夏末,白兰花开时,会有人挽着竹篮,沿街叫卖“栀子花白兰花”,用上海话念来,唱戏一般。对这一段我曾质疑,我认为这是拍三十年代电影时用的噱头,他坚持说在他小的时候就在海鸥照相馆的门口还看到过。 “买工业品须凭工业品卷。自行车、缝纫机,电风扇、电视都是紧俏货。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家里买了一架日本三洋牌的12寸黑白电视机,那时候记得只有两个频道:上海台和中央台。”说起当年喜欢的电视剧,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美国片最有名的就是《大西洋底来的人》(2002年旧情不忘地还买了碟)、之后就是《加里森敢死队》(说到这里,他没有忘记跟我说一声,以后记得提醒我再买一套碟),这在当时的男孩没人不爱的,“朝鲜的《英雄儿女》,日本的《姿三四郎》,南斯拉夫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他用风靡当时的华丽的配音演员的声调跟我学了一句台词“香烟在哪里,香烟在缝纫机上”),神秘而好看的的英国电影:《三十九级台阶》和《海狼》,轻松的《大篷车》,快乐的吉卜塞人。” “上政治课时,老师会拿着人民日报或文汇报,读清除四人帮的流毒的社论。为了配合开展得轰轰烈烈的爱国卫生运动,在学校里被涂得两颊通红地表演“保健牙刷真正好呀,真正好”。(是哦,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演出”的经历,两个脸蛋涂得通红地,两条眉毛画得粗粗的,当时都觉得夸张) “从布店拐到另一条街上有一个国营的菜市场,每天早晨五点开门营业.快过年时,往往两三点钟就有人用砖块或石头来占位。因为都是凭票,有鱼票、肉票、还有鸡蛋票,排在前面的能买到好的鸡鸭鱼肉,去晚了,就是人家挑剩的了。有一种票只有过年有,那就是冰蛋票。冰蛋长得豆腐一样,样子有点象现在的果冻一样的黄黄的冻冻,其实就是冻起来的鸡蛋液。回家用一个半圆的金属勺在煤炉上烤热了(得用小火,把煤炉封门关小了),再用筷子夹着一块肥肉在热勺上抹一遍,将融化的鸡蛋液倒在勺子,匀均地晃动,把它摊成一个薄薄的饼,然后在饼上放上肉馅,做成蛋饺。蛋饼是用来做汤的,和着肉丸、冬笋和豆皮,年夜饭时用砂锅端上,这是最鲜美的一道汤菜。” (我力求不在对他的转述中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第一次听到这里时,还是倍受感染!) “快过年时,家家都会买年糕(还是得凭专用的年糕票),那种年糕是象现在遥控器大小的上面还印着字,四条横着放,四条竖着放,呈一个立体的方块。回家用力一条条拜开,浸在水里,几天以后会变软,用刀片成薄片,在午饭时,用波菜或青菜做汤年糕,再或者就做炒年糕。没有现在的年糕这么糯,有点硬,但是有嚼劲。” “副食品也有副食品的票。象水果糖、重糖云片糕等等,大白兔奶糖是最好的。逢年过节,有一件事必须做,就是给支内的叔叔寄巧克力和大白兔奶糖。带壳的花生是用黄沙加盐自家炒的。奶奶会干烙一种饼,焦焦黄黄的,包着糖馅。” “奶奶有一个小百宝箱,最里面用一层油纸外面再罩一层干净光亮的布,里面放着柿饼,糕呀,糖果呀,藏放在箱子,最后还是被偷吃得一干二净,老奶奶会快乐地假装不知道。” “年初一晚上,奶奶把糖果和压岁钱悄悄地放在枕下,早上起来第一个就要求我们吃糕,叫做步步高。” (他长大以后对吃是很不以为然的,为什么在他小时候的美好记忆中却都是一些美味呢?) “一次奶奶给老爸一百块钱,叫他去给家里添一台三五牌的台钟,结果老爸自说自话的买了一台红灯牌的电子管收音机,后来才知道那是当时最牛的收音机,实木的外壳漆得锃亮,八个电子管大喇叭的!与上海牌手表,宝石花手表等名牌齐名的红灯牌收音机。收音机喇叭的外面是一层有眩目金色丝的布。小时候总是好奇地用手去捅,后来那层布终于捅破了,看见了里面灰色的喇叭,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免不了一顿揍.直到八二年这台收音机才彻底地坏了。” “过年时最喜欢的还是放鞭炮,长串的用红纸包着,有一百响,两百响,四百响的挂炮,还有巨响的’高升’(二踢脚)。” “年初一早上起来的的第一句话,必定说身体健康,新年好!(身体是放在第一位的,不象现在说恭喜发财,那时也不说新年快乐,而说新年好)父母终于没有了平日的严厉,言辞也难得地和气起来,回道身体健康!新年好!” “早点是汤团,象征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就是那种白汤团,蘸极细的绵白糖吃,带着热气的汤团吃不了几个,那一碟极细的绵白糖就化成了水,印象中特别好吃。” “早饭结束,都穿得簇簇新,去走亲戚,或者亲戚来拜年。邻家的小孩来,父母都会抓一把糖和瓜子放在他们的口袋里。走亲戚的任务完成后,就跟小伙伴一起向大人们讨一根大前门香烟或者用蚊香点小鞭炮,小心翼翼地把绑着鞭炮导火索的棉线剪开,看着导火索点燃就往外扔,英勇得象打仗一样,压岁钱最后全都买了鞭炮,口袋里全是硫磺粉和鞭炮屑。有一次压岁钱用光了,还不尽兴,偷了老爸两块钱买鞭炮,被发现后打得半死。对了,还有最坏的事就是把鞭炮放在绿色的邮筒里,就是为了听那一声声闷响,邮递员来打开邮箱时,发现里面的信件炸得一塌糊涂,我们就躲在一旁偷笑。” “没上学时,老奶奶带着我串门,那时浦东还是乡下,有亲戚住在那儿,还是用柴烧大灶做饭,家里有一只老猫,猫怕冷,靠着灶台取暖,一圈毛都被烤掉了,露出来红红的皮。春天的时候,老奶奶会用针线把煮熟的蚕豆一颗颗串起来,象一串佛珠一样戴在我的脖子上去串门,她们老姐妹聊天,我坐在小板凳上一颗一颗地扯着吃蚕豆,直到只剩下一根线绕在脖子上。” “那时候真的有讨饭的人,大雪天的,屋檐下吊着长长的冰锥子,有人打门要饭,老奶奶心极善,真的盛上碗热饭,放上热菜,端给那讨饭的人,那真的只是要碗饭吃喔,只为添饱肚子的,哪像现在的乞丐都只要钱了!” “小学二年级时放暑假,伙同一班同学,蹑手蹑脚地趁邻居午睡,去偷放在居民楼里旧书报,卖了以后换冰棒吃。还收集甲鱼壳,鸡肫皮,牙膏皮(是铝的),还有玻璃瓶、废铁去废品站卖,然后买各样父母不给钱买的东西,当然也会把桔子皮放在窗台上晒,然后卖到中药店。” “这些大概是五岁到十岁之间的记忆。” …… 触动了一些共同的记忆时,我常常会听得微笑起来,平素放的那些交响乐也会在脑海中随这些往事而起伏,那是一首关于春天的乐章,带着油菜花黄的气味,也是一幅热闹的民俗画卷,里里外外喜气洋洋。 …… 在青春的尾上,我半真半假地留恋着最后的红颜,他只因怜爱,也配合着,更用渐白的发来彰显。这一路会一直听着他先老的往事吧,他知道我对前路惴惴,但会跟得比较安然。未来的人生路既然是个陌生,却因他脚步在前而变得放胆。看着他还停留在孩童时代的表情,我恍然,这也是一种白发红颜-----就算在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那经历过的如花笑靥,让白发也分外璀璨。 January 22 文穷而后工
庄子《至乐》中有一句话“人之生也,与忧俱生” 这是有大悲哀的一句话,所谓至乐,即是无乐。无乐也并非消极,庄子的妻子去世,他又有鼓盆而歌的惊人之举。于他这是一种清明的状态。对于探寻“忧苦”的意义而言,不就是二种境界吗,一是属于生活,一是属于生命。 我所命题的文穷而后工之“穷”,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思想上的困顿不得志,而是指忧苦的第二种境界,不是属于生活,而是属于生命。 偶然间看到一段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文字“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然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起许多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这本是极沉郁的一句话,可是,气馁得很。因为现时的世界,我也想起许多的命运,也是连我在内的,却是连身世之感都没有了。这好象是已经达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了,可是究竟空空落落,应该是丢失了什么吧? 说起羁旅,说起漂泊,不要说比起上世纪,就是比起更早的所有古人,无论程度和次数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说起远游,说起离别,也因为交通和通讯的便捷而成为一种事件,不再带有时间和空间的美感,这些组成唐诗宋词的种种要素,开始变得平庸和无奇。“长相依”和“执手相看泪眼”不仅自己觉得矫情,只怕还会为人所嗤笑吧。物是一样的物,景是一样的景,情是一样的情,缺乏的就是美丽的灵魂。 现代人所拥有的是生活之忧,而生命之忧不知道是因为生活太过缤纷,还是负担太过沉重已经被丢失了。月至中庭,霓虹搅扰清辉,也只有遥望那辉煌的诗歌时代,那传说中琴棋书画的精神世界了。 普通人对于曲终人散,繁花凋敝,尚有惋惜之意,而在诗人那里往往成就绝世之响的美妙文章。王国维在《清真先生遗事》中说“境界有二:有诗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诗人之境界,惟诗人能感之而能写之”所以读诗人的文章,有人“高举远慕,有遗世之感”,而有的人得不到某种特别的感受,能得到的,却也深浅不一。 最近看了几本人物传记和一些诗词,都是在一些零碎的时间,零碎的心情下,不成系统看成的,萦绕在心里,头脑中冷不防就会冒出来几个特别的人,几句特别的诗。 有一句词,评论家说看到这两句就可以想象是一位脂光粉洁的美人盈盈而下,真是有得着有得不着啊。“冬衣初染远山青,双丝云雁绫”说是穿上新染的冬衣,颜色象远山青雅干净,织以云雁的花纹,又典雅脱俗, 李煜的那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妇孺皆知,他以一个情感丰富的词人来承受亡国之痛,都能猜得出这是他的天鹅之歌。我所得到的是如银瓶乍破,携悲莽之气有如拥重兵压阵,让人不忍卒读;而另一首 “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你能得到纤尘不染的南国之秋吗? 严蕊,宋朝的一官妓,因涉嫌对官员“私侍枕席”而下狱。杖责,委顿几死也不肯诬陷他人,当时机来临,新来的官员知道她有诗才,命她作词自辩时,那首词写得真是不卑不亢,而又才华横溢。“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这句有些轻淡的自伤,但不自责,这就是命运啊,似乎能听到她微微地叹息。“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婉转地表达她对新任官史的期盼。“去也终去,住也如何住。”这句说得多自信!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终须去。“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还是向往素面朝天的村野生活,那才是她真正向往的归宿。整首词我所得到的不仅是诗文的美感,尤其是她自陈的条理,一波推一波,她的自尊和逻辑,感性和理性相得益彰,审案的官员即是惺惺相惜的岳霖,判她即日出狱,脱籍从良。千年之下,人们记住了这个美貌与智慧同在的女人。 特别喜欢的词人就是李清照。后人对她的评价是灵睿易感,要眇宜修。为女人的各个阶段都留下了让人叹为观止的描述。少女时代有一篇清香怡人的《点绛唇》:“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首通俗易懂,热烈又清新,让人记起青梅竹马的少年时代。
担心婚变并非当代的专利,据说“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这首词也曲折地表达易安担心丈夫有刘、阮之遇的愁绪。她的拥趸者自宋而今怕是无法计算了,有人说她的才思有如珍宝,放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丈夫刘、阮之遇的担忧实在不值一哂。这就是诗人之境啊,事事关情。 家国之变,诗文如花夺目盛开,“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谩有惊人句”这个“谩”是空自的意思。人生这么多的坎坷,我空自有这么好的诗才。她是自信的,在她自己的时代,就已经明白自己所处的高度。 她的“中州盛日,闺门多暇,偏重三五”,多留恋那不谙世事的闺门生涯啊,只是回忆里已有迟暮之感了。 当其垂老之妇时,文笔老辣却无比落寞,那些热闹的地方我就不去了吧“不如向,帘儿低下,听人笑语” 现代以先,文章天下事,尚诗崇画的风气得自于一种集体的审美观。从宋朝往回溯,有几个比较怪异的文人,显得尤其地独树一帜。他们往往诗画文俱全,那就是扬州八怪。我是当成休闲小品来读他们的传记,常有不可多得之感。发现了郑板桥有一句特别可爱的话:宁做“青藤门下走狗”,他是如此坦率不做作地地表达自己对徐渭诗画风格的喜爱,是真性情!也让他另一句名扬天下的话,作为我们的收尾吧,好象能够为我点题呢。那就是“难得糊涂”出典:古人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点“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郑板桥也不能免俗,一辈子波折困顿,不断地求学,考试,做官,罢官,穷尽一生。某老先生自号“糊涂”,他请板桥在砚上提字,而其砚大如桌,郑板桥百感交集,生活之忧终究被他领悟升华为为生命之忧,大笔挥下“难得糊涂”并用了一方印章,那是总结他求学求仕生涯的印章“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而那自称为“糊涂”的老人也拓下他的印章“院试第一乡试第二殿试第三”,真是文人相惜,酣畅淋漓。这是文人间的幽默,是对自己无可奈何一生的调侃,也是风雨穷尽后的豁达。人之生也,与忧俱生,不如难得糊涂,至乐也。 如果有能穿越时空,我心中理想的书斋就是:寒夜,大雪拥门,红泥小炉,青梅煮酒,几枝疏梅置案,几卷书画其中,窗外修篁几丛。 当一种生活背景和文化背景开始转换,集体的文化审美观日趋式微,我们集体失语,也集体失聪了。就象是一幅华彩的帷幕,在演绎了千年以后,遗憾的,到我们这里开始缓缓落下,席下是一些孤独地看客,流连着那好时光。当生活之忧过重,生命之忧已无容身之地的时候,偶尔地,悄悄地,独自儿地让我掀开那帷幕的一角,吊古据说也能怀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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