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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27

    九月桂花香

     

     

    信吗?我的九月桂花就是比八月桂花少一点土气。

    上海的桂花怎么能前缀八月呢,这不是吗,本年度的桂花也真是屏到了农历九月才开呢。

    九月的上海风物高尚,适合吟唱寂寞的高跟鞋。

    走过了一长串的从前

    好象看了一场

    一场的烟火表演

    绚丽迷乱耀眼短暂

    还来不及叹息的时候

    便已经走得遥远

     

    我是个文章裁剪高手,就象决心要欺世盗名的裁缝,针脚细密,拼接自然,小心着不让呼之欲出的匠心跌落出来。

    桂花如我所看,无疑是城市精神与乡村情怀的嫁接,也是回忆与现实的媒介。

    我们需要摩登大厦,却在都市丛林中想念外婆的桂花酒酿;我们需要工业文明,却在物质丰富品质稀释时想念原生态的桂花蒸糕。我们需要事业亨通,却在思想跟不上脚步时,想喝一杯清心润肺的桂花香茶。

    小区里绿荫盖盖,桂香泌脾,凉风满怀时,我偏要想起昨晚枕边《呼啸山庄》里荒原上的冷风。

    街上春笋一样冒出来的桂花糖炒栗子店,我却总有冲动去建议他们换个店名,叫“熊姥姥糖炒栗子店”

    八月桂花香,这上海城里的桂花也怕沾染上过多的乡村气,期期艾艾地捱到了九月才开花。农历九月里上海桂花的那点乡气,甜丝丝地变成了软糯,妩媚地成为南方的符号。

    原来我不过是手忙脚乱的匠人。

    一心地想要让记忆中的桂花说话,它们就象井喷一样咕咕地外冒。我只好胡乱地理了一下旧事,让片断剪辑得不那么零乱。

    桂花飘香时如何不想到家乡?昨天晚上看过的《呼啸山庄》被今早的桂花冷风一吹,让我混淆氛围,想起了GONE WITH THE WIND和书里纯净的媚兰的脸,还有一个叫桂香的姑娘。

    在剪这一段前,又得拼上一块,得先解释“小姐妹”这个词。老派的上海女人中就有这样一个词:小姐妹,程乃珊和王安忆的海派作家都有过描绘这种微妙的女人间的闺中情义。现在江浙一带年轻的女孩之间还在这个词。男人说女人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因为女人好嫉妒,看不得人好;因为女人惯会杀鸡取卵,自己不好意思直接责备丈夫的话,总是假借小姐妹的名义来旁敲侧击。婚前好得不可方物的情义,一到双方成家,就开始消磨得烟消云散。几次看到女朋友的丈夫一副奇怪的表情,心中就会暗叹,唉,又被这家伙出卖了,只好淡了,远了。可是这种闺中情谊生命力却顽强,有点象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桂花酒酿和一切甜糯的食物,吃多了会腻,不吃又会想起。经过时间的沉淀,它能象埋在地下十八年的女儿红,绵密厚长,哪个男人会为这种子虚乌有的感伤而记念他的同伴一生一世呢,女人就会,这种感情比友谊深长。

    阿香的全名是桂香。和我的父母在同一小城。

    今年回家,我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见过她了。明明就知道对方在那里,中间就是没有联系,无法解释这种原因,大概有点类似近乡情怯。真的见面了,反而没有任何的不自在,好象昨天还在一起。不足为外人道的家长里短,耿耿于怀的心结,琐碎的快乐,我们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叽叽喳喳十张嘴也讲不完。一阵热闹然后会突然停下来,她瘦了,曾经有点婴儿肥的BABY FACE已经变成了一种静若处子的沉静。以前还在担心她是否镇得住那些来镀金的社会学生呢。

    她已有了女儿,有故事的女人在为人母后,只有生女儿才有再续前缘的韵味。宝宝那么小,谁跟她玩都会哭闹,可是她好象懂我和她母亲的那种默契。她静静地让我牵着她的小手站在斑马线上,我握着那个小小的人儿,车流在旁边风驰电掣,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悲伤。

    友谊产生在我们人生的迷茫期,记忆中只有冬夏两季,冬天的苦练,夏天的检验。没有色彩,一切都是为了千军万马过高考那座独木桥。冬天的雪夜,她在学校寄宿,所以晚自习以后总是会留下来再学习一两个小时。这个时段学校是不供电的,她准备了蜡烛。虽然我家离教室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还是喜欢雪夜的静谧,也点着蜡烛留在教室里。大雪象鹅绒一样轻柔地扑向玻璃,就象烛光下睫毛的阴影翕动。夜静得仿佛有点耳鸣,翻动一页书,也会象裂帛一般惊心。不象真实,更象是做一场梦。回家的路也象梦游一般。现在回想这个场景,有几米版的,也有希区柯克版的。几米版的描绘是:那黑夜就是一个倒扣的穿黑色夜行衣的巨大的怪物,昏黄的路灯还是月亮(记不住了),是他瞪着的眼睛。两旁人字型的屋檐上落满了积雪,反着光,中间是一条冷硬的水泥路,一个女孩独行,拉着斜长的身影,头顶怪物的呼吸随着路上女孩的走动在起伏。希区柯克版的需要一点联想:场景都一样,黑夜,人字型的落满雪的屋檐,甬道,石板路,不同的是女孩卧在路上,白雪,脖子上有鲜血流出,四周静悄悄的。呵呵,在家乡时做的是工业都市的梦。

    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可是理想太强烈,我的火苗只能藏在十丈的冰层之下。有一位少年比较倔强,多次碰壁只好曲线救国,信和礼物都通过阿香辗转;然后我的不通人情也是通过阿香辗转。后来,少年把桌椅也搬到阿香一起,一边继续他的倔强,一边向她请教功课。而我,叹息一声,长在学校的大院里,同学很羡慕我的师资资源,可是却无法理解其中微妙的敌意___如果不小心任教的老师有与我同龄的子女话,处境很是尴尬。有意无意地阿香被树立成与我竞争的强劲对手,偷偷地给她不同的资料和单独的小灶,而给我的是不痛不痒的表扬和似亲实疏的笑脸。我们单纯的友谊在这种世态炎凉下坚持。她小心地用委婉地方式给我最新的资料(不当心还会触及我的傲慢),帮助我的偏科,我们希望永远要好,相约北京见。七月放榜了,我如愿以偿,阿香却意外地只上了二本,她还没心没肺地笑着对我说,幸好有那个少年的存在,老师们都误以为少年追求的是阿香,导致她分心而不能上一本,在集体谴责他。我们的懊恼换成了哈哈大笑。

    临别前,阿香送我一套GONE WITH THE WIND ,她象藤蔓一样的柔韧、坚强和对友谊的忠诚总是让我想起书里的媚兰。

        桂花的香气在两城之间飘荡,若有似无。每年的这个时候剪也不断,割也不断。

        据说人年纪大了就是活在回忆中的,据此演绎,似乎我是正向老、旧这座桥走去,而现在正是引桥部分,即使如此,倘若一路花香缤纷,却似乎也不是件憾事!